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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香久 ｜汤来保主义和吴典恩哲学──从两个小人物看《金瓶梅》

十大品牌 2025年01月08日 16:37 28 admin
何香久 ｜汤来保主义和吴典恩哲学──从两个小人物看《金瓶梅》


西门庆家奴仆成群，男女仆从共有五十多个。他们中有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就是来保。

来保是西门府「来」字辈男仆中的一个「人尖子」。

（西门庆家男仆，「来」字辈中有来兴、来安、来旺、来定、来昭、来爵等。除了「来」字辈，下边就是「安」字辈了，如玳安、平安、钺安等，还有一些没排字号的，如琴童、棋童、书童、画童等辈）

来保姓汤，后来改名叫汤保。

他在书中第一次出现在第九回，西门庆奸占潘金莲，鸩死武大，武松回来，要带着郓哥告状。西门庆慌了手脚，忙使心腹家人来保和来旺袖着银子去打点官吏。

来保办事干练，能说会道，又精通生意经，西门庆对他十分倚重。凡是有到京城打探消息、行贿送礼、办机密之事，来保都是首要人选。

他曾十下东京：

第一次，武松误杀本县皂隶李外传，官司打到东平府，陈知府下令捉拿豪恶西门庆和淫妇潘金莲，西门庆派他星夜往东京下书与他的「四门亲家」杨提督，靠杨提督在当朝太师蔡京那里求人情，扶危定倾，救了西门庆和潘氏。

第二次，是受西门庆派遣，给为争家财关进大狱的花子虚求人情。

第三次，杨提督因受参劾倒了台，殃及亲家陈洪，拔树寻根，西门庆危在旦夕。于是来保再下东京，直接行贿到太师府上，一场大难又化险为夷。

第四次，是为沧州盐商王四等人去打通关节。

第五次，押运生辰担到京师给蔡太师祝寿，这一回十分成功，太师一高兴，西门庆一介布衣骤然间成了五品大员，捞了个山东提刑副千户，来保也跟着沾光，弄了顶「山东郓王府校尉」的小帽儿。

当然这是个虚头马脑的衔，他的家奴身份并未因此改变。

（校尉，明代锦衣卫之属员。《明史‧职官五》：「校尉、力士，佥民间壮丁为之」。校尉专执卤簿仪仗，及驾前宣召官员，差遣干办，隶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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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本《金瓶梅》插图


第六次，是给童、蔡两家送贺礼。第七次，西门庆受贿放了杀死扬州苗员外的恶仆苗青，案发，西门庆被劾，情势危急。

来保押上礼物去求太师，西门庆再次脱祸。第八次，是受西门庆之命，为他包养的妓女李桂姐求人情。

生意上的事，西门庆也放手让来保去干办。来保最后一次同韩道国从江南置办丝绸货物，领了四千两银子的本钱。

在回程中，韩道国得知西门庆死讯，却一力张罗，在码头上卖掉一千两银子布货，自己带着银两打旱路先回，实际上将货款悉数独吞，拐到东京去了。

来保回家，很快也得知西门庆死讯，他很快变了一副嘴脸：

当下这来保见西门庆已死，也安心要和他一路。把经济小伙儿引诱在马头上各唱店中、歌楼上饮酒，请表子顽耍。

暗暗船上搬了八百两货物，卸在店家房内，封记了。……这来保交卸了货物，就一口把事情推在韩道国身上，说他先卖了二千两银子来家。

那月娘再三使他上东京，问韩道国银子下落，被他一顿话说：

「咱早休去，一个太师老爷府中，谁人敢到？没的招是惹非。得他不来寻趁，咱家念佛。到没的招惹虱子头上挠。」

月娘道：「翟亲家也亏咱家替他保亲，莫不看些分上儿？」

来保道：「他家女儿见在他家得时，他敢只护他老子，莫不护咱不成？此话只好在家对我说罢了。外人知道，传出去不好了。这几两银子，罢，更休题了！」


在此之前，来保已私下同韩道国结了儿女亲家。

月娘叫他去找买主，发卖布货，来保欺陈经济少不更事，以低价卖掉。之后还趁酒醉公然调戏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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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插图


翟管家知西门庆死了，听见韩道国说他家中有四个弹唱出色女子，愿买了答应家中老太太。

月娘见书慌了，同来保商议，来保进入房中，也不叫娘，只说：

「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恰似卖富一般，但摆酒请人，就交家乐出去，有个不传出去的？何况韩伙计女儿又在府中答应老太太，有个不说的？

我前日怎么说来，今果然有此勾当钻出来。你不与他，他栽派府县，差人坐名儿来要，不怕你不双手儿奉与他，还是迟了。

不如今日，难说四个都与他，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


月娘就把玉箫和迎春送了翟管家，让来保送到东京。路上，来保把这两个女孩儿都奸了。

回来，又架了一篇谎话，月娘还对他知感不尽。

来保把寄放在临清码头上的布货卖了八百两银子─相当于今天的十六七万元——暗中买下一所房子，开了杂货铺。逐日随祀会茶，当起了小老板。

他媳妇惠祥也经常以去娘家为名，到铺子里，换了光鲜衣服，珠子箍儿，插金戴银。回来后又换上惨淡衣裳，只瞒过月娘一人不知。

来保常时吃醉了，来月娘房中，嘲话调戏。

有人向月娘告诉了，惠祥在厨房中骂大骂小，来保也装胖学蠢，自我表功，说：

「你每只好在家里说炕头子上嘴罢了。相我，水皮子上顾瞻将家中这许多银子货物来家，若不是我，都乞韩伙计老牛箍嘴，拐了东京去。只呀的一声，干丢在水里也不响。

如今还不得俺每一个是，说俺转了主子的钱了，架俺一篇是非。正是：割股的也不知，捻香的也不知！」


他老婆更是骂不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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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插图


月娘见惠祥骂得出格儿，来保又两番三次调戏她，只好让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

这来保索性大摇大摆地和他舅子开起事个布铺来，「发卖各色细布」，并且恢复了「汤保」的原名。

来保在那个金钱取代了道德伦理的社会里赌赢了自己的命运，他走了三步棋：

第一步，在为西门庆「干办」和做生意时锻炼了自己的本领，同时也打通了生意上的各种关节；

第二步，欺主背恩为自己在重新洗牌中积聚了必需的资本；

第三步，及时与韩道国攀上了儿女亲家，这等于牵上了同翟谦的关系，为自己找到了保护伞。

但他下场并不妙，因同李三、黄四等人合伙做朝廷采购的生意亏空了钱粮，被关进了大狱。

来保这样的势利小人还有不少，最典型的还有一个吴典恩。

吴典恩，《金瓶梅》作者了设计的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小人的符号。吴典恩者，「无点恩」之谓也。

吴典恩原是清河县的阴阳生，后因事革退，便经常在县前与官吏保债，西门庆是放官吏债的，因此二人结识，吴典恩由此成为西门庆手下的伙计。

让吴典恩命运发生改变的是他与来保一起押运生辰担去东京。

蔡太师见了西门庆送上的生辰担，「黄烘烘金壶玉盏，白晃晃减靸仙人」，还有锦绣蟒衣、南京紵缎、汤羊美酒、异果时新，非常高兴，当场把朝廷所赐「空名告身札付」─委任官职的文凭，赐了西门庆一张，安他在山东提刑所做了理刑副千户。

之后，意犹未尽：

（太师）向来保道：「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多有辛苦。」因问：「后边跪的是你甚么人？」

来保才待说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道：「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

太师道：「你既是西门庆舅子，我观你到好个仪表。」

唤堂后官取过一张札付：「我安你在本处清河县做个驿丞，倒也去的。」

那吴典恩磕头如捣蒜。【1】（第三十回）


驿丞是驿站的主官，吴典恩上任之初，没有银子去对付一应事物，托应伯爵去向西门庆借银子，上下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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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绘 · 应伯爵


应伯爵问他借多少，他说：

「不瞒老兄说，我家活人家，一文钱也没有。到明日上任，参官贽见之礼，连摆酒，并治衣类鞍马，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那里区处？」


应伯爵给他出主意：

「吴二哥，你说借出这七八十两银子来，也不勾使。依我，取笔来写上一百两，恒是看我面，不要你利钱，你且得手使了。到明日做上官儿，慢慢陆续还他，也是不迟。

常言俗语说得好：借米下得锅，讨米下不得锅。哄了一日是两晌。何况你又在他家曾做过买卖，他那里把你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


通过一番周旋，应伯爵果然从西门庆手里为吴典恩借到了无息的一百两银子。

应伯爵对西门庆说：「他到明日做上官，就衔环结草也不敢忘了哥大恩人！」

吴典恩果然记住西门庆的恩典了吗？西门庆死后不久，吴典恩由驿丞升为巡检。

西门庆的家人平安偷盗了当铺里的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钩子，被抓住送到巡检司，吴典恩亲自审问，动刑之后，平安招供是因大娘曾许下替他娶媳妇不践行承诺，倒把房里丫头配与比他小两岁的玳安，因此不愤，才偷出了当铺里的东西。

吴典恩道：「想必这玳安儿小厮与吴氏有奸，才先把丫头与他配了妻室。你只实说，没你的事，便饶了你。」

平安当然否认，吴典恩分付动刑，左右上拶子，逼迫平安招供。平安做了假证后，吴典恩很高兴，准备敲吴月娘一把竹杠。

在这个事件中，几乎所有的当事人都错看了吴典恩。

首先是平安，当他被抓住押往衙门审理，知道扣押他的人就是吴典恩时，心里立刻就平静下来了。

按他的推理，吴典恩本来就是西门庆家伙计，大家都是一锹土上的人，肯定做做样子就把他放了。不想吴典恩偏要拿他来说事。

平安进而又认为，吴典恩要正经审问他，于是一五一十把盗头面的原由作了交待。

谁知吴典恩想要的却不是这个，在他一步步「启发」和威逼下，平安只好按吴典恩划的圈儿交待了供词，称玳安与吴氏有奸。

有了这句话吴典恩就有了敲榨吴月娘的筹码，「等着出牌，提吴氏、玳安、小玉来审问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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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词话》影印本


其次是吴月娘。吴月娘听说巡检司拿住了偷头面的平安儿，寻思这巡检吴典恩「是咱家旧伙计」，而且全靠西门庆才能够得了这官，自然会多加照顾，便写了领状，让傅伙计去领取头面。

再次是傅伙计。他拿状子到巡检司，本指望吴典恩看旧时分上，领得头面出来，不想吴典恩全不念旧情，把他「老狗」「老奴才」尽力骂了一顿，叫皂隶拉倒在地，褪去衣裳要打板子。

说道：「你家小厮在这里供出吴氏与玳安许多奸情来，我这里申过府县，还要行牌提取吴氏来对证。你这老狗骨头，还敢来领赃！」

吴月娘听了，「分开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气得手脚麻木，对他哥吴大舅说：「他当初这官，还是咱家照顾他的，还借咱家一百两银子，文书俺爹也没收他的，今日反恩将仇报起来。」

吴大舅说：「姐姐说不的那话了。从来忘恩背义，才一个儿也怎的？」

后来还是走了春梅的路径，让周守备训斥了吴典恩一通，才追回了赃物。

吴典恩背义，是为了一己之私。他的目的再直接不过：西门庆死了，「家无主，屋倒竖」，当家的吴月娘乃一弱女子，正好趁机诈一笔横财。

作为一个「伙计」出身的底层小吏，在经济上没有实力可言，在政治上又没有得力的靠山，虽然无时无刻不在设想着改变自己的命运，然而阮囊羞涩，登龙乏术，所以吴典恩多年来一直对西门庆之辈充满了羡慕与仇视相交织的复杂感情。

机会来了，他的真面目也就一下子暴露出来了。

在金钱至上的社会里，人性是最容易被扭曲的。《金瓶梅》社会中，「男不织，女不耕，都以卖俏为营生」。

「钱是众生脑髓」，钱是人伦物理，一切信仰、一切价值观念悉数崩溃，「取火钻冰只要钱」，成为全体民众遵从的信条。

诚如鲁迅先生所言：「这样的风气的民众是灰尘，不是泥土。在他这里生长不出好花和乔木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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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香久<金瓶梅>研究精选集》 台湾学生书局出版（2015）



注 释：

1 《金瓶梅词话》第三十回。

2 《鲁迅全集》第1卷。


文章作者单位：四库全书编委会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表，原文收录于《何香久<金瓶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转发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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